15.以她为祭
一朝云梦赴仙途 (NPH) 作者:爱吃的阿斯卡里
15.以她为祭
温玉瑶是在自己房中醒过来的。
睁眼时,窗外天色昏沉,雨还在下。
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棂,一声紧似一声,听得人心头发沉。
她怔怔望着头顶熟悉的床帐,好半晌才回过神,辨清自己身在何处。脑海里一片混沌,唯有零碎画面翻来覆去——漫天暴雨、湍急湖水、湖底疯长的水草、沉没的船驾、还有那些在暗流里缓缓浮沉的身影……
后来,她拨开了水草,看见了那方发光的八卦阵盘。
再然后,她伸出了手。
绿光骤然冲天。阵盘纹路尽数苏醒,石环旋转,湖水震荡。而在那片几乎刺盲双目之后——她看见了一双眼睛。
一双巨大的、金黄色的竖瞳。
再之后,便是一阵剧痛,席卷神魂。
“唔……”
玉瑶蹙眉,指尖下意识蜷紧,余悸犹存。
“你醒了。”
熟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,温和而沉厚。
“爹爹?”
温韬正坐在床沿。衣袍已换过,眉眼间却掩不住疲惫,额角缠着的白布下,隐约透出血色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……”
玉瑶撑着榻沿想坐,浑身却虚软得像被抽去筋骨,天旋地转。
“别动。”
温韬伸手稳稳扶住她肩背,小心垫上软枕,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。
“先躺着。”
“我…… 不是在湖里吗?” 玉瑶茫然地看了看四周,脸色骤然一白,“那座阵盘…… 还有那双眼睛…… 好大的、金黄色的眼睛……”
温韬替她掖被角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
“玉瑶,你先别急。” 他抬眼看她,神情凝重而郑重,“听爹爹慢慢说。”
“落月湖底,一直沉睡着一位龙神。守护此方水泽千载,从不现世。而你之前无意间惊扰了祂。”
“龙神…… 震怒?”
“是。” 温韬声音低沉,“震怒,遂降暴雨。”
窗外恰在此时滚过一声闷雷。
玉瑶浑身僵住,血色一点点从面上褪尽。
“这场雨…… 是因我而起?”
温韬沉默。
可那沉默,于她而言,便是承认。
被淹的良田、倾颓的屋舍、流离失所的百姓、湖底触目惊心的尸身……还有额角带伤、被人当众辱骂的父亲。
原来所有的罪,竟全在她一人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
眼泪猝不及防滚落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 我若知道,绝不会去碰…… 是我闯的祸…… 连累全城…… 连累爹爹……”
温韬抬手,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,语气温柔得近乎心疼:“这不怪你。你不知情,不是有意。”
这一句 “不怪你”,反倒让她哭得更凶,肩头剧烈颤抖。
可就在铺天盖地的愧疚之中,心底深处,却有一丝极微弱的异样悄然冒起。
那双金色竖瞳…… 是在阵盘绿光亮起之后才出现的。隔着那片碧光,仿佛…… 祂原本并不在这湖底。
这念头稍纵即逝。她此刻虚软欲裂,稍一细想便头痛欲裂,那点疑心,终究还是被滔天愧疚彻底淹没。
她抓住他衣袖,哽咽道:“爹爹…… 我该怎么做?才能让龙神息怒?”
温韬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哑:
“是龙神…… 亲自将你送回的。”
他轻轻地拍付温玉瑶的后背,
“祂说,要雨停,也不难。”
“真的?!” 玉瑶猛地抬眼,像抓住救命稻草,“我做什么都愿意!”
温韬凝望着她——苍白着脸、泪痕未干、满心愧疚、毫无防备、全然信任。他喉结轻轻一滚,避开她目光,声音依旧温和:
“龙神说,只需你诚心献舞一支,谢罪祈请。祂若悦,雨自停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嗯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!” 温玉瑶掀开被子便要下床,
“我们现在就去 ——”
“玉瑶。” 温韬伸手稳稳将她揽住,语气不容置喙,却依旧温柔,
“祭天地神祇,容不得仓促。祭台、祭品、礼仪,俱需斋戒筹备。龙神大人说,唯有月圆之日,月华最盛之时,方才称得上诚敬。”
十五……月圆……
玉瑶渐渐冷静下来,含泪点头:
“好。我等。只要能赎罪、能救百姓、能还爹爹清白…… 三日后,我去。”
她说着,便投入他怀中,哽咽不止:“对不起……都是玉瑶不好……让爹爹受了这么多委屈……”
温韬没有应声。他只是缓缓抬手,一下又一下,轻轻抚着她的发顶,温柔如故。
只是那双垂在她发间的眼睛,望向窗外雨幕时,却晦暗得深不见底。
他怀中的少女到此刻还满心以为——自己不过是去为那湖底的神明,献上一支祈求停雨的舞。
她尚不知,那座临湖而起的高高祭台,并非祈神谢罪之所;那支月圆之夜将献的舞,也并非跳给冥冥之中的神灵看。
三日后那轮圆满明月之下,等待她的,从来不是什么龙神的宽恕,而是一场精心排布、以她为祭的祭典。
……
三日后。
十五。
月圆。
落月湖畔,一座高高的祭台已经搭起。
雨还在纷纷地下。
然而不知是不是错觉,自祭台搭起之后,这两日的雨势竟真的渐渐小了许多。原先连绵不绝、几乎要将天地吞没的倾盆暴雨,如今已经化作细密雨丝。落在湖中,漾开一圈又一圈浅浅的涟漪。
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月湖城。
听闻城主要在落月湖畔设坛祭祀水中龙神,更要让自己的独女亲自登台献舞,以平息神怒,城中百姓纷纷冒雨赶来。短短半日,湖岸便已围满了人。就连月湖城中那些世家大族也来了不少。
有人感激,有人担忧,有人将信将疑,自然也有人藏在人群之中,冷眼旁观,等着看这位新任城主究竟还能弄出什么花样。
温韬对此却仿若不见。
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——
感激也好。
怨恨也罢。
讥讽、猜疑、幸灾乐祸……
他统统不在意。
从始至终,他的目光只落在一个人身上。
此时的温玉瑶已经换上了祭祀所用的舞衣。
一袭月白色轻纱长裙覆在身上,衣料薄而不透,层层迭迭,自腰际柔软垂落。外罩一层近乎透明的银白轻纱,随着湖风轻轻扬起,宛如月色凝成的薄雾。
乌黑长发没有像往常那般绾起,只以一根银白发带松松束在身后。发间没有金玉,腕上没有珠翠。周身上下,竟连一件多余的饰物都没有。唯有眉心点着一抹淡淡的流云月纹,那是温家的族徽。
清冷,干净。
不像城主府中备受宠爱的小姐,反倒真有几分……将要乘月而去的神女模样。
就在温玉瑶出现的时候,人群渐渐安静下来。
有人忍不住低声道:
“你们快看!”
“玉瑶小姐身上……怎么没有沾雨?”
众人定睛望去。
果然。
细密雨丝明明纷纷落下,可每当靠近温玉瑶周身寸许,便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拨开,自然而然滑向两侧。
“雨水竟近不得她的身!”
“神迹……”
“难怪要玉瑶小姐亲自献舞!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温玉瑶却没有听见。
她站在祭台之下,微微仰起头。
高台之后,便是烟波浩渺的落月湖。今夜的月亮,竟当真从厚重云层之间露出了一角,银白月光穿过雨幕,零零碎碎洒在湖面。
真美啊。
可不知为什么——
温玉瑶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说不清的心悸。
她下意识回过头,温韬就站在不远处。
父女二人的目光隔着细密雨丝,遥遥撞在一起。
温玉瑶忽然怔住。
父亲看她的眼神……
好奇怪。
她从未见过。
不舍,挣扎,愧疚,
还有一种深得让她根本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爹爹……”
她无意识地唤了一声。
隔得太远,温韬自然听不见。
可他似乎知道她在叫自己。
良久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手,朝她挥了挥。
动作很慢,也很轻,像是在催促她上台,
又像是在……
与她告别。
玉瑶,爹爹对不起你。
温韬望着她,指尖在袖中一点一点收紧。
不要怪爹爹。
温玉瑶眨了眨眼,鼻尖忽然莫名一酸。
明明不过是献一支祭舞,为什么父亲看她的眼神,却像是……
生离死别?
她心头蓦地一慌。
可下一刻——
“吉时已到——!”
祭司洪亮的声音骤然响彻湖岸。
温玉瑶回过神。
她闭了闭眼,将那股莫名的不安压回心底。
“祭舞——起——!”
咚——!
祭台两侧,鼍鼓齐鸣。
朱红鼓架立于风雨之中,端庄厚重。苍黑鼓面以金钉密密铆合,湿润雨气之下泛着幽沉光泽。
乐师扬槌,重重击下。
咚——!
第一声鼓响。
沉浑如渊底惊雷,轰然荡开,震彻湖岸。
温玉瑶缓缓抬手。
月白轻纱自腕间舒展,宛如流云漫卷,临风欲飞。
第二声鼓落。
她旋身而起。
广袖当空,翩然掠过雨幕。
漫天细雨仿佛也随着她这一旋荡开,化作无数晶莹水珠,在月光下碎成点点银辉。
第三声鼓起——
咚!
鼓声层层相迭。
温玉瑶敛神垂眸,步步踏鼓,水袖婉转若流波,身姿俯仰皆应节律,素白罗裙随着旋身层层绽开,竟于风雨飘摇之间,宛如一朵自湖水中徐徐盛开的白莲。
而后——
雨真的开始停了。
起初只是细了一些,渐渐地,落在祭台上的雨丝越来越少。
再后来,连湖面密密麻麻的雨点也渐渐稀疏下来。
“雨……”
人群中有人颤声开口。
“雨真的停了!”
话音未落,一阵夜风掠过湖面。
天际积压多日的乌云,竟开始一层一层向两侧散去,皎洁月华自云隙间倾泻而下。
越来越亮,越来越盛。
直到一轮圆满明月,彻底显露于众人头顶。
刹那间——
整座落月湖银光粼粼。
“祭舞起效了!天神降临了!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。
扑通。
有人跪了下来。
紧接着是第二个。
第三个。
越来越多的百姓伏跪在湖岸。
“雨停了!”
“玉瑶小姐真的求得天神宽恕了!”
“神女!”
“这是神女啊!”
惊呼声此起彼伏。
温韬却站在人群最前方,一动不动。
只有他知道。
真正的祭祀——
现在才刚刚开始。
他悄无声息地取出藏在袖中的短刃,锋刃在指腹轻轻一划,鲜血顿时涌出。
温韬抬起手,以染血的指尖,缓缓抹过双目。
闭眼,再睁开。
刹那间——
眼前的世界变了。
那轮原本皎洁无瑕的圆月旁,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庞大身影。
云雾之间,一条墨绿蛟影若隐若现。
祂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遮天蔽日。
修长的身躯穿行于残云之间,显露在外的覆满暗鳞的几处伤口正缓缓的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,又消失在朦胧月色之中。
白玉般的独角,血红的颔下长鬣,以及那双在夜色深处幽幽亮起的——
金色竖瞳。
蜃龙。
三日前,祂便告诉过温韬。
祂会借蜃气隐于虚实之间,寻常凡人肉眼不可见,但温玉瑶的精血已经成为契约的第一道祭礼,而温韬亦与祂立下约定。
自此以后,凡温氏血脉,以鲜血灌目,便可窥破蜃障,得见祂的真身。
温韬仰头望着祂。
只见蜃龙不断穿梭于残余乌云之间。
所过之处,云气翻卷,纷纷向两侧散去。
温韬呼吸渐渐急促。
原来……
这便是停雨的真相?
他当然不知道。
这场持续十余日的大雨,本就是因为界门感应到了玉瑶的灵根,却迟迟未能真正开启。
如今界门既开,两界灵机不再僵持。
即便蜃龙什么都不做——
这场雨,也会在这时停止。
可温韬不知道。
他只看见那头蛟龙穿行云海。
只看见祂所过之处,乌云退散。
只看见困扰月湖城十余日的暴雨,在祂现身之后,真的停了。
温韬心想:原来祂没有骗他。祂当真有翻云覆雨之能。
他胸膛微微起伏。
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激动与释然,忽然涌上心头。
那就好。
至少……
他与玉瑶的牺牲,都不是毫无意义。
温韬这样告诉自己。
……
祭台之上。
温玉瑶仍在起舞。
她并不知道台下的父亲究竟看见了什么。
她只觉得很累。
越来越累。
随着每一次旋身,每一次抬腕,每一次长袖舒展,身体深处仿佛都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被一丝一缕抽离出去。
不是力气,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东西。
像是精神力,又像是……
生命本身。
她的脸色渐渐苍白,脚步也开始变得虚浮。
可当她听见台下百姓激动的呼喊,看见漫天乌云真的一点点散去时——
温玉瑶咬住了唇。
不能停。
真的有用。
只要跳完……
只要龙神息怒……
月湖城就有救了。
爹爹也不会再被那些人辱骂。
她重新扬起手。
最后一旋。
衣袂翻飞。
长袖如月下流云般舒展开来。
咚——!
最后一声鼓响。
戛然而止。
一舞终了。
温玉瑶踉跄了一步,她已经到了极限。
胸口剧烈起伏,额角尽是冷汗,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。
可她还是笑了。
因为雨真的停了。
她仰起脸。
乌云已经完全散尽。
圆月高悬,星子璀璨。月华铺满千顷湖水,静谧得如同一场梦。
“成功了……”
她重重喘息着。
“爹爹!我们成功了……”
可就在这时,温玉瑶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。
湖里的月亮……
似乎与天上的不太一样。
她怔了一下。
天上的月轮皎洁圆满,可倒映在落月湖中的那轮月亮上,却像缠着什么东西。
一圈。
又一圈。
墨绿色的长影盘绕在月影之间。
像藤蔓,又像……
某种活物。
“那是什么……”
温玉瑶眯起眼。
她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。
水中的“藤蔓”忽然动了,继而迅速朝她游来,速度快如闪电。
她一怔。
下一瞬——
哗啦!!!
湖水轰然破开!
那根本不是什么藤蔓。
一双巨大的金色竖瞳骤然自水中睁开!
与三日前——
一模一样。
温玉瑶瞳孔骤缩。
“啊——!”
她惊叫着向后跌去。
可身体尚未落地,一股无形的力量已经骤然缠住她的腰身!
“什么?!”
温玉瑶拼命挣扎。
“放开我!”
可那股力量根本不容她反抗。
她整个人竟就这样离开祭台,缓缓升入半空。
“不……”
温玉瑶彻底慌了。
“爹爹!”
“爹爹——!”
而台下——
却骤然爆发出了一片惊呼。
“快看!”
“玉瑶小姐飞起来了!”
“天啊……”
“她在往月亮那里去!”
“神女!”
“玉瑶小姐要飞升了!”
凡人看不见蜃龙。
他们看见的,只有温玉瑶一袭月白长裙凌空而起。
银纱翻飞,青丝如瀑,皎洁圆月恰好悬在她身后。她就这样一步一步离开凡尘,向着湖上的月轮而去。
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有人当场叩首。
还有老人泪流满面,口中不停念着:
“仙人显灵……”
“仙人显灵了……”
没有人听见温玉瑶的尖叫。
在蜃境笼罩之下,他们听见的甚至仍是悠扬未绝的祭乐。
只有一个人听得见。
温韬。
因为他已经以血开目。
所以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根本没有什么踏月而行,也没有什么羽化飞升。
那头墨绿色的蜃龙正盘踞在圆月之前。
一股股若有若无的蜃气缠住玉瑶的腰身、手腕与脚踝,将她一点一点拖向那张开的巨爪。
“不!”
温玉瑶终于看见了它。
她拼命挣扎。
“爹爹!”
温韬浑身猛地一颤。
“爹爹——!”
玉瑶哭了。
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她只知道父亲就站在那里。
所以她本能地朝他伸出手。
就像小时候每一次害怕时一样。
“爹爹,我害怕……”
“救救我!”
温韬的脚猛地向前迈了一步。
仅仅一步,便停住了。
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。
指甲陷入掌心。
鲜血顺着指缝一点一点滴落下来。
“爹爹!”
越来越远。
“爹爹——!!!”
温玉瑶还在叫他。
温韬却再也没有向前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。
眼睁睁看着那只覆满墨鳞的巨爪缓缓合拢,将她整个人收入掌中。
那一刻——
温玉瑶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。
挣扎忽然停了一瞬。
她隔着遥远的夜色,看向自己的父亲。
她似乎读懂了温韬的那个眼神。
是心痛,是不舍,还有茫然。
唯独没有——焦急。
温玉瑶怔住了。
那一瞬间,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
远处温玉瑶的身影已渐渐消失不见,温韬重重闭上了眼。
一滴泪终于从染血的眼角滑落。
玉瑶,对不起。
就当是为了温氏,为了月湖城,也为了……
我。
15.以她为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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