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妖女晚刀客(上)

女囚(1v1,强制,h) 作者:静女

番外:妖女晚刀客(上)

      延和三年,这年苏许八岁。
    日头正斜斜地切过灰石板,整个小镇金灿灿懒洋洋的。苏许趴在自家屋顶上,下巴枕着交迭的手臂,看那些炊烟一缕缕从各家烟囱里袅袅升起,渐渐融进暮色。
    苏家宅子坐落在镇上最热闹的上岁街,前头是铺面,后头是住家。
    他爹是镇上数得着的绸缎商,她娘管着账目,一家人日子过得像铺子里那些最时新的杭绸,顺滑、光亮,挑不出一点毛糙。苏许是独女,自小被宠得没边,不爱那些绣花针和胭脂水粉,就爱往屋顶上爬,往镇外河边跑,往一切能撒野的地方钻。
    她娘的声音从地下院子里飘上来:“阿许!又上房揭瓦了是不是?”声音带着笑,倒没什么责备的意思,她正晾晒这新染的布匹,一匹匹湖蓝、杏黄、茜红的绸缎在风里招展。
    “是啊是啊!”苏许翻个身,肚皮朝上,望着天上一朵慢悠悠飘的云,忽然坐起来,朝下面喊:“娘!我看到陈师傅在教虎子练拳!”
    她娘头也不抬:“女孩子家,看那些打打杀杀的做什么,李夫子布置的功课温习了没?好好念书识字是正经。”
    苏许冷呵一声,不吭声了。她当然知道父母的意思——读些书,学些生意,往后平安顺遂一辈子。可那些之乎者也嚼在嘴里,哪有拳脚来得痛快?她见过镇上的陈师傅练拳,一招一式,虎虎生风,落叶绕着他打旋,那才叫威风。
    还有一点,她和谁也没说过,心里却门儿清。她双亲也是习过武功的。
    这事并非她凭空揣测,而是藏在心底的隐秘心事。那是两年前的一个深夜,她起夜路过双亲的卧房,无意间听见里头压低的对话,竟让她惊得僵在原地。大致是说,她双亲成婚前,皆是江湖中有名有姓的武林门派子弟,只因门派宿怨、礼教束缚,偏偏动了真情,为了能安稳相守,索性抛下门派荣光与一身过往,连夜私奔逃离江湖,隐姓埋名来到这座小镇,只求一世安稳。
    她年纪虽小,却也听懂了“武林”“恩怨”这些字眼,心底早已翻涌起惊涛骇浪。
    后来她贪玩躲进父亲存放旧衣的仓库,无意间翻出了几张迭得整齐的人皮面具,最初吓了一跳,大着胆子上手一模,只觉得面具做工精巧、触感细腻,绝非寻常商户人家会有的物件。
    她攥着面具兴冲冲跑去问父亲,向来温和的父亲却瞬间沉了脸,破天荒狠狠呵斥了她一顿,还勒令她往后不准再踏入仓库。此事过后,她吓得不敢再多问他们过往的经历,可畏惧非但没打消她的念头,反倒让她的好奇心愈酿愈浓。
    正想着,鼻子忽然捕捉到一丝甜香,混在炊烟、尘土和隐约的河水气息里,格外勾人。是街尾张阿婆的糖水铺子开灶了。苏许一骨碌爬起来,手脚并用地沿着屋脊挪到临街那面,探出半个身子。
    上岁街这时最是热闹。下工的、收摊的、串门的,人声嗡嗡地汇成一片嘈杂。
    张阿婆的铺子前已经排了三两个人。那口大锅咕嘟嘟冒着泡,甜香就是从那飘出来的。苏许咽了口唾沫,正要溜下去,却看见铺子前起了点小骚动。
    是个外乡人,衣衫褴褛,牵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,站在铺子前,盯着锅里看。张阿婆挥着勺子赶他:“去去去,别挡着我做生意。”那人不动,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,摊在手心里。那钱又旧又脏,不知攒了多久。
    排在前头的几个人互相交换眼色,默默离那外乡人远了些。苏许看得清楚,那人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穿了底,露出黑乎乎的脚趾。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偷看的话本子,里头的大侠遇到落难人,总是要伸出援手的。她立刻爬下楼,径直朝糖水铺子走去。
    镇上的人都知道她贪嘴,见怪不怪,她却威风凛凛地从荷包里掏出块碎银子往张阿婆面前的案板上一拍:“阿婆,给这位……这位大叔盛碗大的,多加点莲子!”
    周围静了一瞬。外乡人转过头看她,那是一张被风霜浸透的脸,皱纹深得像刀刻,可眼睛很亮。
    他声音沙哑道:“小丫头,不必。”
    苏许挺挺胸,学着父亲谈生意时的架势,笑道:“我乐意啊!我爹说了,出门在外,谁没个难处。”
    张阿婆看看银子,又看看苏许,叹口气,舀了满满一大碗,堆尖的莲子桂圆几乎要溢出来。外乡人接过,手有些颤。他没立刻吃,而是先掰了半块硬饼子,泡软了,喂给那匹老马。马儿温顺地舔着他的手心。
    苏许自己也买了碗,蹲在铺子旁边的石阶上,和他并排。糖水很甜,热乎乎地一路暖到胃里。外乡人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
    苏许问道:“大叔,你从哪儿来啊?”
    “北边。”他简短地回答,目光落在街对面铁匠铺门口挂着的刀剑上,停留了片刻。苏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心头一跳。那眼神她太熟悉了——每次她路过陈师傅练武的院子,看那些刀枪棍棒时,大概也是这副模样。
    “你会武功吗?”她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。
    外乡人没答,只是看了她一眼,然后他摇摇头,把最后一口糖水喝完:“想学武?”
    苏许用力点头,随即又垮下肩膀:“可我爹娘不让。他们说女孩子学武没用,还危险。”
    外乡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暮色渐浓,各家铺子陆续点起灯笼,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开。他的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,很久,忽然道:“你爹娘说的没错,大侠不是什么好当的。”
    苏许跟他说这个本来是想寻求认同,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,不是滋味。外乡人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道:“说起来,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独身的年轻女子,大概十八九岁,可能穿着一身靛紫色的衣服……也可能没有。”
    苏许:“那她长相如何,有什么特征?”
    外乡人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不知道。据说挺好看的,爱笑。”
    苏许惊讶道:“你连见都没见过就想找人啊?!……好吧,那你总该知道找的人叫什么名字吧?”
    “有人叫她阿晚。”外乡人顿了顿,“不过她在外头应该不用这个名字。”
    苏许道:“你这说来说去不是等于什么都没有说吗!这样的人我可没见过。”
    外乡人似乎也并不意外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:“料想也是。”
    苏许心里疑到了极点,正想问问他找对方干嘛,外乡人放下碗,站起身来。
    苏许道:“你要走了吗?”
    “嗯。”他牵起老马,马儿温顺地跟上,“丫头,糖水很甜。谢谢你。”
    他转身走入人群,背影很快渐渐消失。苏许一时惘然,转头看看天色,应该回家用饭了。可她刚吃过甜水,哪里还吃的下晚饭,现在回去恐怕又要被老娘说了,只好沿着街一边闲逛一边消食。她逛着逛着,忽然瞧见一摊头围满了孩子。
    师傅坐在中间,正用毛竹编织着什么东西。摊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竹编的小动物,活灵活现,精巧可爱。苏许看着也不由得有些意动,凑近挑选起来。她看重中了一只拢着耳朵的小老虎,正打算掏钱包,忽然想起自己刚刚为了请外乡人喝甜水已经把零用钱花光了。她只好忍痛把竹编老虎放回去,尴尬地离开小摊。
    还没走两步,竟然听到头顶一个含笑的声音说:“怎么不买了,舍不得?”
    抬头,只见说话人是个十八九岁的妙龄少女,一身白,墨玉长簪将乌发绾成一个松松的髻,生的尽态极妍,眉目含情。她两手各捏着一只竹编小兽,冲苏许眨了眨眼:“我送你一个好不好?”
    苏许眼睛霎时亮了,又疑惑道:“你是谁啊?我们又不认识,为什么要送我东西?”
    少女:“你也不认识那个江湖客,又为什么请他吃糖水?”
    苏许吃惊道:“刚刚的事,你看到了啊。”
    少女没有回答,只微微一笑道:“我在外头闲逛了大半个月,路上见过好多孩子,只你心底最善良。这个是我给善良小孩的奖励。”说着把两只小动物递到苏许面前,“挑一个吧。”
    少女手上的竹编,一只是小猫,一只是小狗,做工虽不及摊面上精致,却胜在灵动讨喜,越看越爱,苏许纠结了许久也拿不定主意。少女看透她,笑道:“挑不出来?那两个都送你好不好?”
    苏许道:“可以吗?”
    少女道:“可以是可以,但今晚只能给一只,另一只得押在我这,明天早上你去镇上的十里长亭找我,我再把它给你。”她说着随手把竹编小猫递给苏许。
    苏许接过,犹豫道:“可是我爹明天正好出商回来,我得在家等他一起吃饭。”
    “明天?”少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遗憾道:“那真可惜呀,你只能拿一只了。”
    “别呀!”苏许连忙改口,“我爹多半下午才回,明日一早我定能赴约!对了,我叫苏许,你叫什么名字呀?”
    少女避而不答,只道:“苏许……我猜,莫非你爹姓苏,你娘姓许,你才叫这个名字?”
    苏许道:“不对不对,我娘姓陈啦,我名字里这个许和姓没什么关系,是‘许诺’之许。”
    “许诺之许,倒是个好名字。记得明日的约定,可别睡过头误了时辰。”
    苏许心里惦念着这件事,第二天起了个大早,直奔十里长亭。却不料少女早就静候多时了,坐在亭内悠哉悠哉地品着点心。
    少女的装束和昨天傍晚大差不差,只不过多穿了一件淡紫色的罩衫。却不知是不是苏许的错觉,远远望着少女的脸,总觉得她和昨天长得稍稍有点不一样,说又说不出具体不一样在哪,急切的步子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。
    明明是同一个人,只过了一晚上,长相怎么可能有变化呢?
    苏许很快说服了自己,多半是昨晚天暗,自己眼花了,克服心头的一点怪异,大步走过去。少女见着来客,顿时迷花笑眼的:“你还当真赴约了,难道不怕我是坏人,约你来是想对你不利吗?”
    苏许往对面一坐,道:“光天化日的怕什么,而且你能是什么坏人?”
    少女若有所思道:“或许,杀手刺客之类的?”
    苏许道:“杀手哪有长成你这样的。”
    少女道:“那杀手应该长什么样?”
    这可把苏许问住了,她从哪里见过杀手,只不过靠话本子的描述想象罢了。她认认真真思索一会儿,道:“……穿一身黑,升高体壮,蒙着脸,神色冷冷凶凶的吧。”她囫囵道,“反正不是你这个样子。”
    少女闻言,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滑稽事,以袖掩面咯咯笑了起来。
    苏许不高兴了:“你嘲笑我干啥。”
    “怎么会,我可是好人。”少女一脸无辜,从袖中拿出竹编小狗递给苏许,“喏,昨天答应给你的,没骗人吧。”
    苏许接过小狗,捧在手里爱不释手,把玩了片刻,道:“既然要送我,昨日直接给我便是,何必非要等今日,多此一举。”
    少女道:“你白拿我的东西,却在质问我吗?”
    这句话语气冷淡得突兀,苏许闻言猛地一惊,心想:“我没礼貌惹她生气了?”小心地抬头,却见少女依旧满脸微笑,没有半分怒容,刚刚那句似乎只是调侃。
    少女道:“分两次送你,不过是想多跟你见一面罢了。”
    这话语气坦荡,却让苏许莫名觉得有些别扭,迟疑着开口:“你是想跟我交朋友吗?”
    少女道:“那是自然,可以吗?”
    “行啊,怎么不行。”  苏许也笑了,“我家就在上岁街,街口最大的那家绸缎庄‘上顺’就是。我爹娘人都可好了,你有空一定要来我家玩啊!我让我娘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    少女闻言目光闪烁了一下,说道:“好,我一定会来的。”
    苏许道:“既然是朋友了,那你实话告诉我,你送我的这两个竹编是不是你自己做的?”
    少女:“好厉害呀,这都被你看出来了。”
    苏许见少女身上的衣料精细,似乎家境殷实,不像是编织为生的手艺人,奇怪道:“你是跟谁学的竹编啊,我看你也不卖这个,编来做什么?”
    “这种东西,你盯着别人编,多看几遍,久而久之便会了。我学这个,其实是为了哄哄我自己。”她低低一笑,“这和我小时候的事有关,你要是想知道,也不妨说与你听。只是这事只能是我们二人的秘密,你不许告诉别人。”
    苏许连连点头,少女便道:“我六岁那年,住所对面的小街上也有个卖竹编的手艺人,每天都在摊头摆满这样的小玩意,我看中了条竹编小鱼,下面挂着风铃的那种。观望了好几天,越看越喜欢,最后没忍住,还是跟娘说了。我娘不乐意,我就每天早上求她一遍。她拗不过,就给了我一本心法,限我三天时内把它一字不差地背出来,倘若我能做到,她就买给我。”
    “我拿着那本心法不知日夜地背,吃饭背,喝水背,觉也不睡了仍在偷偷背,最后竟真的在第三天的日落前把它背出来了。我娘很意外,依言把买竹编的钱给了我。我拿着钱兴冲冲来到摊头,老板却告诉我,我想要的那条小鱼,就在当天上午已经被人买走了。”
    苏许懊恼地“啊”了一声。
    少女嘻嘻道:“我当时难过极了,就一直哭啊哭。我娘哄我也哄不好,想出钱让老板编个一模一样的鱼给我。可我不愿意,还是哭,我娘终于烦了,扇了我一巴掌,收回了钱,让我在家门前罚跪了一晚上。最后我膝盖跪烂了,眼睛哭肿了,三天没睡着觉,什么都没得到。”
    这个故事的结局急转直下,让苏许听得哪哪都不舒服,反倒是故事的主人公笑眯眯的,仿佛讲的是个毫不相干的事。苏许皱着鼻子想了一会儿,小声说:“老板既然能给你做个一模一样的小鱼出来,不是很好嘛,你为什么不愿意?”
    “我为什么要愿意?我喜欢的那条鱼已经没了,后面编的鱼长得再像,都不是我想要的那一个。”
    苏许一愣。少女又道:“所以等我长大了,就自己学了编竹编,我想要什么就编给自己什么,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。”
    “你跟我爹真像,都是个死脑筋。”苏许情不自禁道,“对了,如果你娘不给你买,那你为什么不问你爹呢?我爹比我娘疼我多了,如果有什么东西我娘不买给我,我向爹闹一闹撒撒娇,他就什么都答应了。”
    少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故作遗憾道:“可我没有爹呀。”
    苏许说:“什么叫没有,你爹过世了吗,还是他不要你了?”
    少女摇头:“都不是,我从一开始就没有爹。”
    苏许惊了:“怎么会有人没有爹呢,没有爹的话你从哪里来的?!”
    那少女却一脸理所应当地说道:“为什么一定会有爹呢,我是从娘肚子里出来的,又不是从爹肚子里。”
    苏许心说这人莫不是个傻的,忍不住道:“亏你是个大人,怎么连我一个小孩都知道的东西你都不知道。一个人要出生,肯定是既要有娘也要有爹的,先要爹和娘成亲,然后、然后……才能生娃娃。”
    少女:“哦?然后什么呢,怎么不说了?”
    苏许抬头,见少女笑微微的明眸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揶揄,才知道她在逗自己玩,脸一下涨红了:“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正经!”
    少女卧蚕弯弯,无辜道:“哪里不正经了,别人做都做得,难道我们说说就不成?”
    “我不想说!你再这样我就走了!”苏许大为恼怒,直接站了起来就要走人。少女忙哄道:“好啦好啦好啦,不说了,再送你个东西给你赔罪,乖,别生气了。”
    少女打了个响指,指间忽然出现了一簇小花。那些花儿并非真花,是用细软的紫蓝色纱线缠烧而成,花瓣精致,边缘还做了细碎的卷边,花蕊缀着一丁点银线,亮晶晶的,一下子就勾住了苏许的目光。她身子微微前倾,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伸手戳了戳,开口夸赞:“好好看,但是它看着很贵啊。”
    少女把花朵放进苏许手心,道:“不贵啊,你喜欢就拿走吧。你不是说你爹今日要归家吗,这花儿模样雅致,你拿回去就当作给你爹接风的小礼物,他见了定然欢喜。”
    苏许心中越发感激,把花朵贴胸藏好。
    少女问道:“说来,你今年几岁了?”
    苏许挺了挺小胸脯,道:“八岁了。”
    少女意味深长道:“八岁好啊,我离开我娘那年,正好也是八岁。”
    苏许看看天上的白云,发觉自己偷跑出家已经好一会儿了,只好依依不舍地同少女道别,临走前忽然说道:“对了,你送我这么多东西,又告诉我你小时候的事,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。”
    少女道:“下次见面你就知道我是谁了。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这人什么都好,就是说话喜欢藏一半留一半,让人难受。苏许道:“那我们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?”
    少女望着远处的街巷:“说不定很快就会再见面了。”

番外:妖女晚刀客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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