吞咽,吞咽。

魔女委托手帐(西幻) 作者:白葡萄

吞咽,吞咽。

      上万年前,远古种族尚未避世,多与人类混居,密切来往。其中一些,以兽人和魔族为首,体质与人类相近,更易产生混血后代。
    而后大灾变降临,原理失效,法则偏移。地面环境一夕剧变。人类总量庞大,更迭迅速,几代之内便调整过来。远古种族无法适应,百年间死伤惨重。侥幸存活者举族迁徙,远离人世,寻找仍能容纳他们的土地。兽人、魔族长期与人混血,演化得更加近人,损失相对较轻,但因族人分散,庇护不及,仍然广受影响。为熬过动荡,两族达成盟约,凡是远古混血,不拘血脉一律视为同胞,就地形成兽、魔混合聚落,共同消化灾变。
    又数百年,人类大肆繁衍,相互抢夺资源土地,开启长达几世纪的多国纷争。乱局之中,异端裁决所横行,宣扬人类正统论,疯狂屠杀远古血脉。各地聚落流亡失散,一切传承尽数销毁。两族断开往来,各自销声匿迹,此后帝国千年,联邦至今,再未重聚。
    漫长的、掩藏身份的历史中,同为近人血统,魔族显然更加幸运。
    兽、魔与人类混血,后代都将觉醒返祖血脉,拥有远古种族的特征。但与先天觉醒的兽人不同,魔族混血后代以人类姿态降生,幼少期与人无异。长到一定岁数,才会逐渐显现魔族体貌,长出角、尾巴和翅膀。在此之前,他们有足够时间,去学习如何不暴露自身地,在人类社会、像人类一样、甚至某种程度上依赖着人类生活——
    外形变化前,魔族返祖最先出现的征兆,是他们开始无法吸收食物,只能摄取某种特定的物质维持生命。
    那种特定物质来自亲密行为。人类则是世间最常见的,产生它的源头。
    魔族返祖血脉,因此被称为魅魔。
    如今联邦,风气比帝国开放得多,对我们魅魔而言,是千年来最好的时代。或许还有未知的恶意在暗处窥伺,不能放下戒备、坦诚生活,但我们并非孤立无援。世界某处,还有与我们共享同一段历史、同一种命运的兽人同胞。现在坐在你身边的大家,也都是一半魔族、一半人类的血脉至亲。事发突然,这一切可能让你感到陌生,很难接受。不必过多纠结,只需记住,我们从不孤单——
    ……院长老师。
    是有哪部分不懂吗,路迦?
    我觉得一半不准确。
    ……?
    通常来说的一半,就算不强求完全平均,也要接近二分之一。远古魔族混血到现在,每代都会稀释剩余的魔族血统,变成四分之一魔族和四分之三人类,八分之一魔族和八分之七人类,十六分之一魔族和十六分之十五人类……
    周围男孩们的哄笑声里,院长老师纠正他:不是这样计算的,路迦。
    不是这样计算的,路迦。
    不论混血到第几代,魅魔就是魅魔。一半魔族一半人类,指的也不是血统含量。身体里人类的部分帮助我们平安出生,顺利长大,但如果只关注血统多少,太过认同人类的部分,对我们没有好处。
    路迦,你是魅魔。只要觉醒魔族血脉,你就是百分之百的魅魔。不要因为错认归属,让自己受到不必要的伤害。
    等你学完课程,学会所有知识技巧,自然可以离开这里,回你原本的家,或者随便去别的什么地方。但在你成为合格的、能在人类社会自如生活的魅魔之前,作为成年同族,我必须对你的安全负责。
    ——恕我无法让你这样离开,路迦。这里的大家都很友善,你会交到朋友的。
    那是路迦突发怪病、吃下什么都饥饿不止,察觉养父母为难,独自留信出走,漫无目的流浪,跋涉不知多远,倒在路边,被院长老师捡回这间废弃修道院的第一个早上。
    就在听院长老师讲述历史的数分钟里,他额头两侧又疼又痒,有什么钻出皮肤,触感坚硬异质。
    老师撩开他额发,仔细查看那对未成熟的角,不住叹气:是我疏忽了,应该先教你进食。
    得知自己并非人类的第一个早上,他被口头传授了如何从自己身上获得食物,以暂时压住饥饿,撑过不能独立觅食的未成年时期。
    并不愉快,也不顺利。躲起来尝试的时候,被三个孩子撞破。想到老师说大家都很友善,他向他们请教,他们笑他笨蛋。没有常识的笨蛋。
    这间乡下修道院里,院长老师是唯一的成年魅魔。
    修道院十几个孩子,最大的十五岁,最小的和他同龄。所有孩子都由院长老师独自养育,从小在这里长大。
    按照年龄,大家被划分为不同班级,班级之间授课进度各异。与路迦同班的,是笑他笨蛋的那三个。
    因他中途加入,老师退回进度,从最基础教起。
    ——魅魔觉醒血脉的时间,通常在十到十二岁,从第一次月经或遗精开始。这代表身体已经做好准备,足够成为之后数年的过渡期中、唯一的营养来源。
    对于刚刚转化的魅魔来说,前几个月、甚至前一两年会非常难熬。至于原因,同学们、当然也包括路迦,应该都已经体会过了——自身给出的营养只能压住饥饿,无法提供饱腹感。但为了保障觉醒进程不受影响,避免发育异常,这种程度的辛苦是必要的。接下来几年间,我还会无数次向大家重申这一点,希望大家切勿在生理机能稳定之前,过早地接受外部供给。
    生理机能稳定的时间,普遍来讲,是十六岁。超过十六岁的魅魔,即被视为成年,有独立觅食能力,可以伪装成人类,与人类建立能合理发生亲密行为的关系,真正意义上获得进食的满足感。这方面知识,等你们再大一点,会有更深入的课程。现在只需知道,男性魅魔没有子宫,天生比女性少一种消化器官,就导致食物必须经过胃部,无法从常规亲密行为中获得营养,更容易被察觉身份。与人类接触时,应该格外慎重。
    ……生育?很好的问题。的确,和人类建立关系,就很难绕过生育。
    人类躯体孱弱,如果女方是人类,受孕可能性极低。孕育混血的大多是女性魅魔。子宫作为消化器官,一定程度上能自行控制是否受孕,但如果疏忽、贪食,也会消化不良,意外结成胎儿。很多魅魔会在生育后把孩子送走,交给值得信赖的同族统一抚养。这并非抛弃,而是她们为保护年幼血脉,不得不做的决断。
    魅魔判定血缘的方式和人不同。大家共享同一支远古血脉,将你们生下来的母亲,和一起长大的朋友,在血缘上没有亲疏之别。所以,你身边的朋友们,某种意义上,就是你的亲人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早就是常识的内容,让三个同龄亲人提不起兴致。院长老师背过身时,他们轮流与路迦交头接耳,好奇他被人类养大的经历。
    ……你有爸爸?还有妈妈?你爸爸和妈妈住在一起?为什么?他们是什么样的人?他们怎么不生自己的孩子?……
    都是些很难回答的问题。
    路迦应对不暇,一抬头,院长老师也感兴趣地听着,鼓励他多说一点。孩子们顿时没趣地闭上了嘴。
    下课后,同龄亲人偷偷把他拉到一边,说要告诉他连老师都不教的事情。
    ——你想不想知道,这里为什么没有女孩子?
    他其实没有特别想知道。
    但对方看起来非说不可。
    老师不愿意我们谈论这些。对方说。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听一听——
    女性魅魔,就没有喜欢孩子的。尤其不喜欢怀孕、生孩子。那对她们来说,像有东西长期堵在嗓子眼,吃饭永远吃不痛快。更别说还要一边应付一无所知的人类伴侣,一边自己想出路,计划该怎么把孩子送走……
    不被母体期待的孩子,会早早被母体消化。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就是字面意思。从刚刚成型的生命,变成能够吸收的营养。性别相同,很好吸收。性别不同,就很难彻底吞食,总会有些东西剩下来……
    三人之中,说话的同龄魅魔名叫萨布利。发育偏早,长得比他高大许多,却有一对长短不一的角。他站在他面前,堵住去路,投下一片阴影,说,还不懂吗?
    还不懂吗?笨蛋。
    这里所有人,都只是母亲排出的杂质而已。
    路迦已经不记得,那时自己作何反应,让对方一瞬间从嘲弄转为愤怒。三个人一拥而上,打了毫无公平可言的一架。院长老师赶来,问及争执缘由,他看了看远处神情不驯、无论他说什么都不打算抵赖的现行犯们,什么都没说。
    他们好像更生气了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修道院的生活并不好过。
    课程很难,而他连常识都落后。院长老师有太多学生要管,即便想额外关照也分身乏术,时常建议他多去亲近同班同学。
    三个同班同学,自从打过那一架,一直与他关系疏远。没有到欺负的程度,不会故意找他麻烦,他们只是不把他当作同类来接纳。如果他求助,他们会适当地帮个忙。他不求助,他们只当他是空气。
    时间久了,他逐渐觉得,他们也许不是从一开始就讨厌他。但时间久了,是或不是,都没什么差别了。
    路迦认为这样反而更好。
    他迟早要离开。远远提前于成年、毕业的时间,自己一个人,谁也不告诉地离开这里。
    有关魅魔的课程,他都认真学习。其余诸如穿衣打扮、社交礼仪、谈话技巧,一系列帮助魅魔融入人类社会、讨人类喜欢的课程,就只粗略学了个大概。
    养父母也许在找他。只要学会伪装再回去,生活还会跟以前一样……
    一年后,他在床头留下一封给院长老师的长信。
    趁夜翻出墙外,往家的方向狂奔。
    这趟路程比想象中艰难,比记忆中长。
    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转化为魅魔。不管不顾地像小时候一样消耗体力,就不得不经常停下来,寻找避人的地方稍作补充。即便如此,仍然数度耗竭,维持不住幻化,狼狈地露出原形。
    惊心动魄赶路三个昼夜,第四天清晨,他终于停在熟悉的小院外。
    养父瘦了一些,正在屋前除草,热得满头大汗。他想起养父有次开玩笑,催他快点长大,可以出去打工做活,回来还能帮忙打理院子。话被养母听到,抄起扫帚追着丈夫满院跑。
    ……工厂都不收童工,你做什么白日梦呢!别让孩子听这些——路迦也是,别听你爸爸胡说!你明年入学的钱他早存够了,那些机械工学的书全是给你买的,他哪看得懂——他算数都算不明白!
    路迦其实无所谓。除草也好,学机械也好,长大最好。长大了就能帮上忙。
    现在迟了一点,也不是以正常的方式,还错过了入学时间。但他确实长大了。
    至少能帮忙打理院子。
    他迈出一步,忽然犹豫起来。
    背上的衣服还有破洞,是翅膀钻出,撑裂开来的形状。他要怎么跟养父母解释?
    或者还是先回家,再想其它——
    养母从房子里出来,带来了水和毛巾。养父丢开除草工具,慌张地迎上去,手先在衣服上蹭了蹭,虚扶住她隆起的肚子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他们也许找过他,也许没有。都不重要了。
    他们现在有自己的孩子。能被作物和肉类喂饱,不会带来风险的,人类孩子。
    他回不去了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再醒来,竟然是修道院陈旧的天花板。路迦恍惚地重新合眼,以为一切都是幻觉。
    醒了就别装睡。萨布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    顶着不对称双角的同龄魅魔,一改平时不爱搭理他的做派,喋喋不休起来:你跑那么快,命不要了?我们都差点没跟上!结果、跑了三天、连门都不进,就这么走了?还晕在半路,害我们三个轮流背你回来——有胆子偷跑,就这点出息?哎,总之,我和伊凡、德米安已经说好,一口咬死是我们拐你出去玩了几天,老师要是问到,你可别露馅。还有你那封信,我一发现就藏好了,喏,还给你——这种东西,只会让老师难过,自己处理掉吧。真是笑死人了。你就是魅魔,除了这里,还想去哪?
    沉甸甸的信封被扔过来。路迦从床上坐起。
    你开心了?他说。这下我也只是母亲排出的杂质了。
    萨布利冷嘲热讽的神情僵在脸上。
    紧接着,房门被大力推开。
    门外走廊上,伊凡在拼命摇头,德米安在疯狂打手势。
    院长老师背对两人,大步跨了进来,从未如此疾言厉色——
    “谁教你这么说的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那一天,最受惊吓的反而是胆大包天的萨布利、伊凡和德米安。据他们说,十几年来,没人见过院长老师盛怒的样子,当时还以为大家都要被灭口了。意外的是,老师能猜到路迦偷跑回家,觉得三人掩护他情有可原,唯独最后那句话,是绝对不能触碰的逆鳞。
    路迦低着头不敢吭声,始终没供出教他那句话的是谁。于是一人犯错,三人连坐。追根溯源,确实都不冤枉。
    他们被关了有史以来最长的禁闭。
    扛住老师质问的路迦,到了禁闭室里才开始惴惴不安。萨布利对这里熟门熟路,就地躺下,白他一眼:你有什么好怕的?反正老师最喜欢你了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水声。
    不是男女交合、从女性器溢出来的黏腻水声。比那稍微闷哑一点,能听出摩擦时偶有滞涩,仅仅只湿润到不妨碍上下滑动的程度。
    她只允许他湿润到这个程度。只在最开始、他还以为这只是某种心血来潮的时候,从指缝里放出一点前精,允许它沿着柱身的形状流下,为之后稍作润滑。剩下的液体堵在里面,被她一手握紧,半滴都漏不出来。
    不让他太痛苦,也不让他太舒服。
    路迦觉得,他多半是暴露了。虽然还不知道暴露什么、暴露多少。
    ——你确定,没有事情要告诉我吗?
    这根本已经是知道了答案的问法。而他心存侥幸,希望她只是诈他。……对这句话,表示了肯定。
    在那之后,供养者并无特殊反应,继续坐在他身上摸他。手越摸越往下,握住了他的阴茎。
    她开始问他问题。
    不停地,不着边际地,问他问题。回答出来,才暂停动作,否则就不停地、不停地,把他钉在痛苦和愉悦之间,不停地刺激下去。
    年龄?房租一年多少?喜欢的人类食物?搬过几次家?上次见过的魅魔朋友名字是?12乘以15等于?喜欢做爱吗?讨厌的颜色?宗教信仰?独处的时候做什么?那杯酒是什么味道?现在是新联邦第几年?屎味的食物还是食物味的屎?3597加11246?在哪里长大?怕冷还是怕热?幸运数字?怎么学会幻化衣物的?
    “……老师、修道院的…呜、院长老师…晚上、大家都睡…啊啊、之后,会陪我练习……”
    “在修道院长大的啊。”她说。
    跟你刚才回答过的不一样,她又说。
    ……问题。太多问题。被这样无休无止折磨,别说今天之前,他连几分钟前用过的说法,都开始记不清。
    她却没有因此惩罚他。
    她的手甚至松了松。
    “老师也是魅魔吗?”
    “老师、是、不,呜…对不起,求你,放、放过,快要…”
    “快要射了?”
    “——?!”
    从快要涨破的顶部,一下撸动到底。钳制松开。极端的痛苦与极端的快乐,骤然出笼,同时倾轧。
    “……!…哈…啊、啊啊、已经——”
    幻化早就不知何时消失了。
    他原形毕露,身上仅剩一层轻薄贴肤、各处镂空,像是衣物却没有御寒功能的,皮肤之外的皮肤。
    精液浸透它,穿过它,溅了他自己一身。被那只手抹过腹部的时候,他呜咽着,又断断续续射出几股。
    ……。…本来,是这样、让人几乎停止呼吸的事情吗?
    供养者的手悬在他嘴边。精液拉丝下坠,从他面颊打湿到嘴角。是帮他从发育起存活至今的,唯一的、习以为常的食物。
    吃吧。她大发慈悲地说。
    魅魔眼帘颤动。
    许久,没忍住,带着哭腔,干呕了一下。

吞咽,吞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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