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0策马回晋阳
东魏琅琊旧梦(古言-剧情向-北齐皇室的爱恨情仇) 作者:慕容清虢
90策马回晋阳
庆功宴散后已是深夜。高澄回到东柏堂时,廊下的灯笼灭了大半,只剩内室一盏孤灯还亮着,透出昏黄暖光。夏夜的风从窗棂间渗进来,裹着庭前古柏清苦的气息。
他推开门。元玉仪还没睡,坐在榻边,翻来覆去地看手里那枚竹片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倦意还没来得及从眉眼间卸下去。
“怎么还没睡。”高澄走过去,在她身侧坐下,衣摆带起一阵淡淡的酒香。
元玉仪把那枚竹片在他面前晃了晃。“阿惠,你信命吗。”
“不信。”
她笑了一声,伸手抱住他,语气里有几分撒娇的得意:“那你还送我这个。”
高澄困得不想再说话了。一把将她推倒在榻上,翻身压下。那枚竹片从她指缝间滑落,落在枕边,系着红绸的丝线悄无声息地断了。
翌日清晨,天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落了满榻。蝉鸣在庭前古柏上此起彼伏。元玉仪枕在高澄臂弯里睁开眼睛,发现他还躺着。晨光落在他脸上,勾出眉骨与鼻梁的轮廓。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,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:“怎么又没去上朝。”
高澄闭着眼,手臂收紧,把她重新箍进怀里:“仗打完了,还不能歇几天?”他把脸埋进她发间,声音渐渐低下去,“别管他们,继续睡。”窗外蝉鸣声声,晨光一寸一寸爬上枕边那截断了的红绸。她没有再说话,把脸往他胸口贴紧了些,听着他的心跳,慢慢阖上眼。
到了第三日清晨。蝉鸣依旧,日光透过纱帐筛在榻上,碎成一片片淡金的薄斑。元玉仪枕在他臂弯里醒了有一会儿,没动,只是看着他的侧脸。他睫毛在晨光里微微发颤,呼吸匀净,像是把前些天欠的觉都补了回来。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:“今日还不去?”
高澄没睁眼,扣住她后脑往怀里按。她贴上他赤裸的胸口,心跳快了一拍。他低头贴着她耳廓,气息烫得她一缩,声音还带着未褪的睡意:“不想去。”翻身压住,膝盖抵进她腿间,吻碾过锁骨旧痕,力道重得像在报复她方才捏他的脸。
殿外传来侍从压低的嗓音:“齐王殿下,宫里来人了。”他的动作顿住,偏头朝门外喊了一声:“让他候着!”声音压着一股火。
元玉仪在他身下,潮红未褪,笑得明目张胆。他咬着牙吻下去,带着恼羞成怒的狠。她闷哼一声,含混地说了句什么,他没听清,把她按进锦衾里,将笑声和喘息一并堵在唇齿之间。
一番温存后,高澄披了件外袍,懒洋洋走到门口,殿门只推了条缝。晨光漏进来,照在他裸露的胸膛上,白得发光。
来的是元善见身边的内侍,缩着脖子站在外面,哆嗦得像被丢进虎园的兔子,“传陛下口谕:念齐王殿下劳苦功高,不必急勉朝政,当回晋阳小住,多陪陪家人。”颤声念完,头也不敢抬。
高澄倚在门框上,听完也不答话,只从喉咙里漫出一声极低的嗤笑。他摆了摆手,像赶一只蚊虫。
内侍如蒙大赦,躬着身退了三步才敢转身,步子快得像逃。
他关上门,把晨光重新挡在门外,转身往里走,外袍从肩上滑下来堆在脚边,也没捡。
元玉仪撑起身子,锦被堪堪掩住胸口:“怎么了?”
高澄躺回床上,把她揽进怀里:“太极殿我想去就去,还用他批假?”他仰面望着帐顶,“他想让我回晋阳——用不着他说,我正有此意。孩子们几个月没见,肯定长高了。”他刮了一下她的鼻子,“这次你也跟着。咱们骑马回去,就当散心,待到秋天,正好带你打猎。”
元玉仪枕在他胸口,把玩着掌心里那枚竹片。他之前还说过要陪她去龙山看雪,后来军务一忙便忘了。她没有提,只是把竹片翻过来,指腹轻轻摩挲着背面那两个字——不是权臣,不是齐王,只是一个普通人。
鼻尖忽然有点酸,她把竹片攥进掌心,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窗外蝉鸣一声迭一声,她听着他的心跳,沉稳有力。
夏天才刚开始,他已经许下了冬天的诺言。她没有去想这个诺言会不会落空,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,告诉自己:这次不一样。
窗外的蝉鸣,不知何时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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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睡到自然醒,东柏堂后门已备好了四匹马。高澄轻骑简从,只带了王纮、纥奚舍乐两名亲随。
他今日一身青色劲装,腰束玉带,收拾得利落清爽,不像权倾朝野的齐王,倒像要远游的世家公子。
元玉仪穿着鹅黄的胡服,站在马旁,回头看了一眼东柏堂的院墙。
“看什么。”高澄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只看见墙头古柏的浓荫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收回视线,“突然可以光明正大了,有点不适应。”去年夏天从邺城被接到晋阳时,她坐的是犊车,帘子垂着,那时候还是被藏起来的人。
高澄翻身上马,语气是惯有的骄狂:“如今我是齐王了,晋阳那边谁敢置喙。”她点了点头,踩镫上马,动作比去年还利落。
出了邺城西门,便是那条直通晋阳的并邺御道。百年官道宽阔平整,沿途遍植青松翠柏,蹄声踏过光滑如镜的青石板,映出两骑并辔而行的影子。元玉仪策马走在外侧,风把她的鬓发吹散了,玉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她侧头看了高澄一眼——阳光从松柏枝叶间漏下来,斑驳地落在他精致的侧脸上,把衣襟染成一片明暗不定的碧色。
高澄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,偏过头来,挑眉道:“又看什么。”
“看你什么时候掉下去。”元玉仪狡黠一笑,把被风吹散的发丝拢到耳后。
高澄笑了一声,忽然双腿一夹马腹,骏马撒开蹄子往前驰骋。元玉仪愣了一下,随即追上,风灌进袖口,把胡服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她在风中大声喊他的名字,高澄举起马鞭在空中绕了个圈,头也不回。两骑在官道上追逐起来,马蹄声碎了一路。
纥奚舍乐眯着眼看了会儿,问王纮:“咱们追不追?”王纮笑着摇头:“追什么追,你有点眼色没。”
头一晚歇在邯郸驿。
驿站官吏看脸认出是齐王,吓得跪了一地。高澄摆摆手,示意照常行事,不必惊动地方。驿丞赶紧把最好的屋子腾出来,又张罗了一桌酒菜。高澄拉着元玉仪在院中树下吃饭,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。他端起酒盏饮了一口,忽然放下,叫她的名字。元玉仪抬起头,月光把她的眉眼映得柔和而遥远。
“这次回去住丞相府,让你尝尝府上的菜,比东柏堂的如何。”
她点点头,菜在嘴里多嚼了几下。
高澄夹了一筷菜放进她碗里,“府上甜点做得好。孝琬每次能吃掉半碟,贞言抢不过他,孝瓘就在旁边把自己的那份掰一半给她。”
元玉仪笑了一下。他说的都是孩子的事,没提元仲华,也没提其他姬妾。但不提不代表这些人不存在。
她并不想和他那么多家眷住在一起。在东柏堂,他推开门,后院就他们俩。但以后无论是相府还是皇宫,那么多人在一起,她只是其中之一。这话她不会说,说了也没用。
“在想什么。”高澄看着她。
“相府的膳奴也是俘虏吗。”元玉仪把饭咽下去,抬起头,弯了弯唇角。
“不是。”高澄一愣。
“那为什么东柏堂的膳奴有好几人是俘虏?”
“寒山之战,俘了批梁人,换换口味。怎么了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元玉仪垂下眼,把话咽了回去。那些膳奴这两年也没出过纰漏,就是言语刻薄,她偶然听过几句,尤其那个叫兰京的,眉眼总压着一股怨气。但她没说,说了高澄又会处置他们——他处置人的方式,太残暴。
高澄端起酒盏饮了一口,没再问。他知道她想说什么,但他从不觉得那几个膳奴能如何。
庭院很静,马厩里偶尔传来几声马嘶,被夜风拉得很长,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。
她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饭一粒一粒拨进嘴里,拨得很慢,像在数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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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清早赶路,驰道两侧的松柏一棵接一棵往后退,马蹄声碎碎地敲在青石板上。晨光从枝叶间筛落,风一吹便碎成满地跳荡的金片。
黄昏时到了滏口陉。响堂山嵯峨耸立,溪水从峡谷深处潺潺流出,清可见底。山间野花烂漫,一丛丛缀在草丛间,从崖壁上垂下,在晚风里轻轻摇曳。
高澄把马拴在山脚下,牵着元玉仪的手沿溪谷往上走。溪水在脚边哗哗地淌,凉意从石缝间漫上来。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,转身泼在他脸上。
他躲闪不及,水浸湿了青色衣领,愣了一瞬,弯腰也掬了一捧泼回去。
她笑着往后退,脚下踩到一块圆石,身子一歪,被他一把拽住手腕拉回来。
“还泼不泼了。”
“泼。”她仰着脸,又掬起一捧水从他头顶浇下去。
他闭上眼,水顺着眉骨鼻梁往下淌,嘴角却弯着。
山风穿过峡谷,带着野花和溪水的清气。他忽然低头,吻了一下她的额头,轻得像一片云落在山崖上。
两人在溪边闹了一阵,身上都湿了。高澄靠在巨石上喘气,看着元玉仪蹲在溪边拧披帛上的水,背对着他,鹅黄的胡服湿透了,贴在肩胛骨上。日光从山崖间斜落,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的边,水珠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淌,被水流带走了。
“要是每天都这样,也好。”他靠在石壁上,语气里多了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向往,像风从峡谷深处吹来,吹到半路就散了。
她拧水的手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声音很轻:“那你会腻的。”一滴水从她发梢坠下来,落在溪面上,漾开一圈涟漪,随即被水流吞没。
他想说“不会”,但话到嘴边又停住。他让很多人失望过——那些话当时都是真的,只是后来被别的东西盖过去了。
她不是第一个听见他承诺的人,却是第一个让他不敢轻易开口的人。
有些话说出来就不只是话了,会在两个人之间长出一根线,断了会疼。
他靠在石壁上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一刻就是“不会”本身——是此刻的山水、暮风、她在日光里安宁的背影。
有些话,不说,比说更重。
元玉仪抬起头看他。霞光从山崖上落下来,将那双茶褐色的眼眸染成温暖的琥珀色,那里面只映着她一个人。她鼻尖一酸,低下头继续拧披帛上最后一点水。水珠从指尖落进溪里,一圈一圈散开,像在替她把那句话收起来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水溅到眼睛里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像水面被风揉皱又恢复了原样。
高澄没有追问。他走过去在她身侧蹲下,掬起一捧溪水泼在她脸上。元玉仪缩了一下,也泼回来,碎日影在溪面上荡了又聚。
身后的王纮看在眼里。他跟着高澄这些年,见惯了他在各种场合上笑,但那些笑或敷衍或嘲弄。唯独眼前这一种,像风过水面,没有目的。
以前的东柏堂是理政猎艳之所,往来都是过客。但高澄为她撤了后院重兵。位极人臣能做出这种荒唐事,本身就是一种交付。王纮把目光移开,像一堵沉默的墙。
“走吧。”高澄站起来,把手伸给她。
元玉仪把手放进他掌心——像铜驼街上第一次那样,两只手都湿着,水从指缝间渗出,像抓不住的什么,像从相遇的第一刻开始,就在漏了。
两人牵着马走出山谷时,夕阳已经沉到山脊后面,天边只剩一抹淡金色的余烬,把响堂山的剪影勾勒得苍茫而温柔。她翻身上马,回头望了一眼那条溪流。
它绕过巨石,绕过野花,往山下流去。
它会流进滏阳河,汇入漳水,经过邺城,经过她曾经扫雪的那条深巷,经过东柏堂的那扇窗。
她不知道这条溪最终会流向哪里,就像她不知道他说的“每一天”能持续多久。
一个要当皇帝的人,他的“每一天”和普通人的“每一天”,不会是同一个意思。
但她没有问,只是策马跟上。
马蹄声碎碎地敲在青石板上,两骑并辔的影子渐渐融进了暮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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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夜里宿在左权。床板硬得硌人,高澄睡不着,披衣坐在窗前。
窗外一弯冷月搁在山脊上,清辉薄如霜刃,把他的背影裁成一道孤直的墨线。
元玉仪手探了个空,睁眼看见他坐在月光里,银辉落了满肩。她赤足下榻,走过去把脸贴在他背上,手臂环住他的腰。他的脊背微微绷着,像夜风里一张引而不发的弓。
“怎么了。”她轻声问。
他握住她搭在腰间的手,沉默了一会儿:“没什么。”
四周很静,夏虫在墙根下断断续续地鸣。她贴着他后背,感觉那根弦在她怀里松了一点点。
“几个月没见孝琬,见了肯定又要闹我。”高澄顿了顿,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,“上回他写信来,说孝珩笛子吹得好,他和孝瓘射箭都有长进。信是孝瑜代写的,字也进步了。”
元玉仪把脸埋在他背上,闷闷地说:“孝瓘那孩子很好,我也想他了。他给我的画,我都存着。”那些画压在盒子里,和高澄的信、那枚竹片放在一处。
“他画了什么。”
“之前捡了只小雀,养了两天又放了,说关在笼子里可怜,就画了下来。”
高澄沉默片刻,握她的手轻轻一收。“那孩子,长大后比我好。”
元玉仪把下巴搁在他肩上:“你很少会这么说。怎么了?”
月光在窗棂上移了一寸。夏虫还在叫,一声,歇一息,又是一声。
高澄没再说话。他望着那弯月,目光越过庭院,落向更远处——怀朔。
那时他还很小,小到记不清两岁还是三岁。父王还只是怀朔镇一个函使,骑一匹高大的战马,那马是用母亲的嫁妆换的。
每次回家都是一身风尘,母亲替他脱靴,一边数落鞋底又磨穿了,一边把饭菜端上来。父亲只是笑,从怀里掏出几块被体温焐得发潮的点心塞给他。
有一回父王趴在炕上,他躲在帘子后面,看见父亲背上纵横交错全是鞭痕。
后来他才知道那身伤的来历——洛阳令史麻祥。
父亲对母亲说了一句话:“我今方知贵贱之别,非人力可逾。”
他当时听不懂。但从那天起,父亲不再混日子了。
如今父王不在了。那张硌骨的床,那间漏风的土坯房,母亲嫁妆换来的战马——都变成了高家的半壁江山。
而他是齐王,站得比父王更高。
她问过自己信不信命。他说不信。可此刻坐在月光里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——父王背上那些鞭痕,和自己肩上这些看不见的东西,越来越像了。
今夜坐在驿站窗前,发现走的和父王是同一条路。
走到今天,每一个决定看起来是他做的,可到了那个位置,就只能那么做。
但月光落在哪里,又不是他能左右的。
怀里贴着她的体温,高澄忽然觉得,这里的床板也不算太硬。
90策马回晋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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